一尊雕塑显现出一种美,也许不是这尊雕塑所表现的事物本身的美,而是通过这些事物映射出的美的光辉与哲思。所以从这种角度来讲,麦积山第4 4窟主佛像已经超出了普通肖像的蓝本范畴。佛像的微笑也不仅仅是为了再现乙弗氏的美丽与贤淑。因为如此完美的微笑背后,却是一个充满动荡、混乱、灾难、血污的时代,表面上的微笑隐藏着巨大的恐惧与不幸。早在曹魏建安时期就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操《蒿里行》)至西晋八王之乱又揭开了更大的动乱序幕,此后,便经常是“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晋书。苻坚纪》);“饿死衢路,无人收识”(《魏书‘高祖纪》):这种记载,史不绝书。
然而,现实的苦难、悲伤的叹息尽在微笑中放下,高出人间而又惠流尘境的微笑不是对悲歌的漠然,而是一种对微笑背后的纯粹否定。
这是一种“笑的反差理论:即把笑看成是由两种同时并置的对立意义引起的。其显而易见的意义突然跌落,而其意想不到的意义却受到宠爱”。([挪威]英格微尔特·萨利特。吉尔胡斯《宗教史中的笑》)在这种笑的否定中存在着与世俗巨大的反差与悖论。
入世的微笑、亲和的微笑、慈慧的微笑,拉近了神与人的距离,但却把现实否定得更远。
当人们了解了乙弗氏凄婉悲凉的境遇后,当人们读到那段动乱黑暗的历史后,面对这尊美无伦比的佛像,不禁想到对笑的否定。这否定中包含多少痛苦、多少怀念与多少寄托。这笑既是对乙弗氏个人遭遇的同情与悲怜,又是对一个特定时代的否定和怨恨。
是的,佛笑的宁静、飘逸、超脱其实是对动乱现实的否定。人们把美好、理想都寄托在她身上,面对人世间的轻视和冷漠,她以洞察一切的睿智的微笑为特征。在那恐惧、阴冷的现实中显示出她的高妙和智慧的神情。
摆脱世俗的名士风流正是魏晋以来士大夫们所追求和向往的最高理想。但又无法摆脱,那么反击的最好的武器就是笑的否定。
无数次我们在佛像面前停伫、流连、凝望和顶礼,无法回避那千年的微笑,那笑不幽默、不世俗、不张狂、不亵渎;但却触动你的灵魂,渗入你的心灵,让你去思考、仰望;让你去朝觐、感敬。智慧的内心和脱俗的风度都在笑的否定之中涅桀重生。
令人惊异的是国祚仅存22年的西魏,却在苦难的意象倒转中创造了如此智慧而哲理的微笑。这微笑不是从某个个体移植到造像中的已逝的某种笑声,也不是某种表情的简单传达与复制,而是在一定的宗教语境中凝结了中国传统文化、哲学和历史的特定的符号。
微笑与手印、服饰和姿态圆融无碍,而使整座佛像流光溢彩、精美绝伦。倘使我们隐祛佛像那纯净而高贵的微笑,那么整个佛像将黯然失色,毫无生气。因为在这里微笑既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又是一种宗教精神的标志。理想而完美的微笑把人们委之于一个梦幻与自由的净土。
外在的完美追求与内在的隐秘否定,正是麦积山第4 4窟正壁主佛像之笑的独特而又永恒的魅力。
微笑——既是那么匀净纯一之至又是那么神秘而捉摸不定;既是那么亲切又是那么高远卓然。
微笑——真、善、美的完美统一;微笑一一神、人、情的和谐共融。
微笑,灵魂所在!微笑,佛性所在! |